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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有病

网友推荐的空间 作者:网友推荐 [我的文集]   在会员中心“我的主页”查看我的最新动态   我要投稿
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19-11-22 17:09 阅读:次    作品点评

我可能有病

这是王二今天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了?”对面床的室友问他。

“我最近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

“然后你就觉得你有病?”

“嗯。”王二用力点头。

“我也觉得你有病,神经病!”

王二其人没什么特别,但是名字很特别。王二并不是他的外号,他学名就叫王二。

从小到大,名字一直是他最大的困扰。上幼儿园时,老师问他:“小朋友,你为什么叫王二呢?”王二答不上来。“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呢?”“没有。”“那么你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王二想了好久,愣是把脸憋得通红,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他从来没想过名字还要有什么意义,在他心里“王二”和“663”一样,就是个代号,不管他叫什么,他就是他,他还是他。可是被老师这么一问,他第一次产生了动摇,“难道名字不只是名字?”就这样,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他除了“你为什么叫王二”什么也没记住,甚至到了中午,老师让大家睡午觉的时候,他还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脸还是通红。

那是他第一次失眠。

回到家,他连书包都没放,就问:“爸,我为什么叫王二?”

“为什么问为什么?”

“老师想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意义。”

“哦,吃饭时告诉你。”

可是晚饭时间也是龙珠时间,他要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听别人说话呢?于是他并没有记住自己为什么叫王二。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王二的意义,可是他觉得自己明明认真记了!这回他把脸都憋紫了,吓得他妈赶紧问他:“王二,你哪里不舒服?”“妈,我可能有病了。”他妈把手放在他额头:“没发烧啊。”“我昨天还记着的很重要的事,今天就忘了!我可能失忆了。”他爸噗嗤笑了:“小孩哪有什么重要的事?还失忆,别自己没病找病。”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忘了王二的意义,健忘这东西总是不好说出口的,于是他自个闷头琢磨“小孩就没有重要的事了吗?”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想到上小学也没想通,还把自己那重要的事是什么给想忘了。

幼儿园虽然翻篇儿了,可这事没翻篇。小学班主任也问他“你为什么叫王二?”这回王二长大了,也学聪明了,他跟老师撒谎说家里还有个哥哥。这虽不是他第一次撒谎,却是他撒得最好的谎,因为这个谎一撒就是九年。这也是他撒得最累的谎,因为这个谎一撒就是九年。

时光荏苒,这个谎言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件事的真假。直到拿中考成绩单的那天,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最好的朋友。

“其实,我没有哥哥。”

“什么?我没听清。”

“我家里没有哥哥。”

“啊,我说怎么做了三年同学,从没见过你哥呢!”

“嗯。”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从小学开始,别人一问我为什么叫王二,我就说我有个哥哥。我骗了全世界九年,感觉这种压力就要把我压垮了。”

“全世界?哪有那么多人认识你啊!”

“家和学校就是我的全世界了啊!”

“这很值得骄傲吗?”

王二脸又红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次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害羞。

“再说了,这芝麻大的事,就把你压垮了?”

王二被问愣了,想了想,只说了一句:“我以为你是咱班顶成熟的,能跟我说到一块去。唉,看来你们女生还是不懂事。”

“切,装什么装,快让我看看你成绩单!”

虽然没有获得挚友的理解令他有些失望,但终于卸下了长达九年的伪装,王二还是觉得如释重负。

他决定再也不说谎,这当然不现实。

人人都要说谎,可是为什么这个谎言让他如此疲惫呢?他想了好几天,得出的结论是:这谎言不够华丽。“我有个哥哥。”这句话很朴素,朴素得要命。他发现“哥哥”前面居然没有定语!“唉,我当时就应该说我有个比我大三岁个性很强喜欢吃素但不幸夭折的哥哥。”但是这样又觉得对不起爹妈,甚至对不起这个并不存在的哥哥。这可真叫人为难!

上了高中,再被别人问起来,他就说:“古人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爸本来想给我起名王一的,但是他又怕一太孤单了,希望我多少能有个伴,于是我就叫王二了。”看到对方很认真地点头,他觉得自己编了一个暑假的瞎话很完美。他很开心,现在不需要知道自己名字的意义了,哪怕真的没意义,自己赋予它意义就行了。

“啊,我真是有病,当初随便给王二编个意思就得了,有谁会在乎别人名字的含义呢?”这是他在上大学之后悟出来的。

也许是大家变成熟了,也许是不关心,大学同学很少问他名字的含义。王二很失望,因为他精心准备的唬人的瞎话毫无用武之地。不过上了大学,大家都变得放肆了,他发现自己的名字很有趣:室友管他叫二子,女生嫌他贫了叫他王小二,男生们一起扯皮时又喊他王老二。

渐渐的,王二终于不再纠结自己的名字。以前他总觉得人如其名,担心别人因为他怪异的名字而觉得他是个怪异的人。而现在,他发现大家并不觉得他怪异,只觉得他二。王二安慰自己“二总比怪好”,可心里总觉得也好不到哪去,但“好不到哪里去”这句,却是不能对自己说的,他心里知道,就行了。

从幼儿园时代起,王二接受的教育就是“自己的心态一定要积极”。他觉得这句话很对,可是很少有人告诉他怎么样才能积极,自己消极的时候怎么变积极。于是遇到诸如“二总比怪好,虽说好不到哪里去。”这种情况时,他总是只告诉自己好的那一半话,另一半交给时间带走。

这一天,他问自己:“我这么样算不算积极?”

“说不好。”

“这么样算不算自欺欺人?”

“肯定不算,我又没欺人!”

王二笑了,这种思维方式俨然成了一种习惯,他自己简直就是那阿Q,自觉实在是可笑。笑着笑着,忽又觉得胸中有一团邪火在烧,他抓起水杯,仰着头,闭着眼,一口气把水喝干。水进了喉咙,初时的确舒服,奈何杯水车薪,无法浇灭那团邪火。于是他跑向洗手池,求助于人类文明。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自来水,水的冰冷从消化道扩散至胸口,缓解了而至慢慢吞没了那团火。喝了十几分钟,王二终于觉得舒服了,他感叹自来水就像阿斯克勒庇俄斯在手杖上缠的那条蛇,能治病救人。只是他没想到,胸中的火虽然被浇灭了,过了没多久,胃却开始一阵阵绞痛。于是他又咒骂自来水是一条恶毒的魔蛇,虽然吞没了邪火,却也没忘记把自己尖利的毒牙刺入他的血肉之中,好叫他品尝那钻心的痛。

“人们的快乐虽不尽相同,但痛苦大抵是一样的。”此时此刻,也许有成千上万人跟他一起胃痛,自己的痛并不孤单,这让王二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不过,还是希望自己的快乐也能有人分享。

想到过些天便是元旦节,王二盘算着把自己一个同是光棍的朋友喊出来一起跨年。“好主意,不过眼下还是找些胃药吃了要紧。”

年底那天,王二赴约途中总会想起中学时候两人无话不谈的情形,心里本就高兴,又想起自己那朋友的牙尖嘴利,更是觉得好笑。

其实这几年两人通过网络聊天的次数虽然不少,但也有许久未谋一面,王二本来觉得突然间邀他出来有些唐突,可没想到对方竟然痛快地答应了,这倒真令他有些喜出望外。

俩人在约定的地点见了面,王二一上来就夸对方“义薄云天,兄弟相邀后二话没说就拍马赶到。”没想到这句话把他朋友唬得一时间无言以对,王二觉得是自己太高兴了,反而让朋友有些局促,于是也不好再开口。朋友看着街上所有人都出双入对,又看看王二,干巴巴地说道:“咱找地方坐下聊聊天吧。”俩人走出好远,终于在麦记找到位子,坐了下来。

王二神采飞扬地对他说哥俩当年涂黑了甲的校服,扒掉了乙的秋裤,编造了丙的绯闻……他朋友却觉得这种事如今想来已经不大好笑了,便对王二说起当年学校里某某老师如何如何,某年的运动会怎样怎样,某次的郊游这个那个……可是王二都没什么印象。

两个人聊了一会,愣是没什么共同语言。王二隐隐觉得有些伤感,当初无话不谈的朋友如今居然话不投机。

时间真是有些残酷了。

朋友看着手里的汉堡说:“看起来跨年夜也没什么不同嘛。”

“嗯。”王二低头喝了一口麦记的速溶咖啡,看了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答道:“只是更冷了些。”

——End——

最后,还是要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基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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